凡煙小說

第三章 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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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8-24 9:54:24 字數:1966

岳律和溫璃送岳問荊到琴館門口,道:“你就自己進去吧,爸媽在外面等你。”

岳問荊點了點頭,辭別了父母轉身走進琴館。

有些拘謹地喚了坐在藤椅上的人一聲“岑老師”,便被眼前“鉤沈琴館”四個行雲流水的字吸引了,無法自拔。

如果說在古琴方面除了沒能有命繼續下去還有什麽遺憾的話,那一定是沒能成為岑奚老師的學生。

當年她聯系上的第一位古琴老師便是岑奚。可是當時老師並沒有答應教她,因為她幾乎可以算是沒有音樂基礎。雖說是學過四年的電子琴,學的時候不經心,也有很多年沒有碰過了,所以只能從頭再來。而且,那時,老師已經不單獨帶學生了。

所幸岑老師將他一位學生——白及老師的聯系方式給了她,而她也正是上一世岳問荊的古琴老師。

岑老師的琴館,後來老師帶她來過幾次,多是品琴、鑒琴。也曾有幸得到過岑老師的幾次指點,自覺獲益匪淺。於是對於自己沒能成為岑老師的學生更覺遺憾,不過倒也很知足,因為自己的老師也已經很好了。

這一世,她又到了這裏,境遇卻是大不相同。

好容易從自己的世界中回過神來,不經意間便看到琴館中岑奚放在琴案上的那臺琴。很常見的伏羲式,也沒有什麽紋飾,琴身暗紅得幾近黝黑,只泛著一絲喑啞的光,卻又不似沒經過保養的新琴,仿佛一把斂盡鋒芒歸於劍鞘的寶劍,顯得內斂、莊重而古老。只那隱隱透出的紅色,讓它一下子活潑了起來。它就那樣靜默地躺在琴案上,看在岳問荊眼中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仿佛一瞬間被抽去了魂魄,她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牽引著,走到案旁。左手覆上琴身,輕輕地摩挲著,專註地、癡迷地、旁若無人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仿佛那是自己此生的摯愛之人。右手輕放在弦上,打、抹、勾、剔、托、擘、輪,撥出一段又一段不成調的旋律。積了兩世的期待、未曾絢爛就雕謝的自傷、生命戛然而止的抱憾,在觸到琴弦的那一刻從手上傾瀉而出。

我等到了。我等到你了。那一刻的狂喜在琴弦的顫抖中激揚。

這一幕震驚了在場的他。

岑奚從來不帶沒有音樂基礎的學生,這是古琴界默認的規矩。不過他很好奇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麽就知道並且想要學習古琴,於是有了這一次見面。他對這個孩子的第一印象是這孩子似乎內向得很。喚過一聲“岑老師”後便一聲不吭,然後一直盯著墻上的那幅字,眼睛都沒眨過幾次,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他看著那孩子忽然面色古怪地走向他慣用的那臺琴,用手輕撫著。接下來的一幕卻給了他不小的震撼。只見那孩子右手落在岳山與一徽間二分之一處,看似隨意地撥弄著,指法、手勢卻無一不是標準,連他也挑不出一絲錯處。更讓他驚心的是那一段沒有章法的旋律中飽含的情感,仿佛一個愛琴成癡卻多年未彈過琴的人的手指碰到琴弦便不由自主地開始的彈奏,沒有章法,沒有節奏,只有被無限放大的自我,只有對於琴那近乎入障的癡。

末了,她收回手,任餘音在整個琴室回響,繞梁不息。而他看到她閉上眼,一行清淚悄然落下。

他走向她,問:“為什麽要學琴?”

“因為我想。”她答。

“還有呢?”

“我的生命中不能沒有它。”

“還有嗎?”

“還不夠嗎?”她仰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殘留著淚光的眼中,驕傲與倔強是那樣的不容忽視。

“琴不同與別的樂器,是與自己內心溝通所用,最基本的便是靜心。如果你能在這裏跪坐半個小時,我就做你的老師。”仿佛並未被她打動,也沒有顧慮過她的年齡,他就讓她跪坐在這裏,半個小時。

岳問荊便就地跪坐在了剛才彈琴的地方。一陣苦笑,當年找白老師學琴也就在琴凳上坐了四十分鐘,那時候自己已經是個一腳踏進大學的人,自然很輕松地就完成了。如今這還不到四歲呢,難度系數指數上漲啊。

她的第一次跪坐是在大學參加的一個社團,茶社。同樣是半個小時。跪到最後幾分鐘,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腿的存在,也已經不是疼,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酸麻,難受得很。還伴隨著隱隱的脹痛,她以為自己腿部的血管都要爆裂了。起來時,膝蓋以下的部位麻得厲害,完全使不上力氣,好容易有了知覺,又如同在被蟻群啃食血肉,伴隨著陣陣抽搐。緩了十多分鐘才漸漸好起來。

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小身板能不能禁得起這種折騰。

事實上,跪了不到五分鐘,岳問荊的腿就已經麻了。十分鐘,身子已經忍不住開始輕微地顫抖。到了第二十分鐘之後,則完全就是憑著一股信念支撐著。在她咬緊牙關,冷汗直流時,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岑奚的聲音傳入耳中:“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弟子,琴恪。”

扶著她坐在地上,又道:“方才你彈的那把琴名為‘丹沈’,算不上名貴,卻是我少年時親手所制,彈著也稱手,如果你與它有緣,日後便贈與你。”

岳問荊仰頭看著眼前的人,楞住了。這是……會教她琴的意思嗎?

岑奚看著她,微微一笑:“還不叫老師?沒規矩的小丫頭。”

她於是在完全呆滯的狀態下,喊出了這輩子第一句“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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